第811章 天伦之乐
帝皇,或者说露西,又或者说尼欧斯,其实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吃过水果了。
更宽泛一点来说,从他早已遗忘的过去开始,人类之主就没有再享用过任何的口腹之物:无论是面点、肉食、蔬果,甚至是最普通的清水,都不曾触摸他的嘴唇,落入他的胃囊中。
常人那般的饥饿和饱腹感对于人类之主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已经消失了许久的麻烦,是被随手扔到地上的鱼眼珠:距离他最后一次真正享用一种美食,远比他最后一次因杀戮而悸动要久远得多。
而再往前看,还有最后一次被新东西所吸引,最后一次刻意挑选自己的住宅,最后一次出于脾气去选择同伴,最后一次被异性的嘴唇所吸引,最后一次被同性的嘴唇所吸引,最后一次被异形的嘴唇所吸引,最后一次被非自然生物的嘴唇所吸引……
总之,在某次主动会被遗忘的背叛和救赎过后,帝皇的历史就是不断抛弃的历史,就是逐渐从人转变为非人的历史:当他开始不再需要食物,不再需要湿度,甚至不在需要呼吸的时候,谁又能保证他真的是个人,而不是以人为基础衍生出来的新物种呢?
就连人类之主自己都无法确保这件事情,因为他很清楚,在他过往的记忆中,存在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数百上千年的经历整段地消失了,让他对于黑暗科技年代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记住些很基础的东西。
比如说,他在那段时间里应该参加过不止一次的人体实验以及亚空间仪式,他的脚步曾一度遍及整个银河,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探索灵族的网道了,他和亚空间的某个存在还残留着一笔他已经忘记了具体条款的交易。
哦,这太糟糕了。
他居然没记住受益人的栏位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但有一点他却记得清楚:在上述的一切发生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非人的生活习惯,没有进食和睡眠,没有温存和依靠,像是活在人群中的怪物。
正是这种习性,再加上永恒的寿命和离群索居的孤独,将彼时的尼欧斯逐渐从人类社会的正常秩序中剥离开来,但是天赋异禀又让他根本不会忘记该如何维系与他人的关系。
于是,久而久之,他反而踏入了一种超然的境界:在学会并习惯了不以他人的目光为标准后,人类之主成为了伟大的演员,他随时都能扮演好一个与他最开始的形象大相迳庭的角色,再荒唐的事迹只需经过他的揉捏,也会成为旁观者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正所谓最伟大的演技就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不是在演戏,而是在正常的生活,是在自然而然地行动或者表达情感:现在的露西就处于这种阶段。
所以,她幼稚、蛮横,喜爱随性而为的荒谬。
走进摩根的房间深处,取走康拉德作为期货保存的一枚肝,再轻车熟路地来到曙光女神号保卫最严密的机舱内,开走炮艇,于众目睽睽下穿越两个军团舰队之间谨慎的分割线,再让来检查的影月苍狼们相信一个形单影只的小女孩,并带着她去找原体。
听起来很简单,但其中的每步都要经历层层严防死守,想要一气呵成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对于露西来说,这不过是她兴趣使然后做出的一个临时计划。
在之前,她不过是在曙光女神号上与一个新朋友喝咖啡,而在等厚吐司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远处的复仇之魂号上,似乎飘荡着某些让人感到不安的气息:那是来自于亚空间的气息。
那是与荷鲁斯有关的气息。
于是,露西就来了。
从做出决定到在帝国战帅的膝盖上吃水果,总共不过费了一个多小时:这其中还要排除掉荷鲁斯这个基本没照顾别人的家伙非要把水果切成块,摆上盘,再找个银叉子的精致浪费。
露西瞥了一眼在碟子里面堆砌成小山的果粒:它们被仔细的切成了最适合咀嚼的大小,彼此之间还讲究着颜色的搭配,她还没来得及拿起叉子,一杯香甜的儿童饮料就被摆在了旁边。
抬起头来,荷鲁斯像是个真正温和的长辈一般朝她微笑。
“不够就跟我说。”
露西没有回答,但她心中属于人类之主的那一面正在骄傲:即便是在视野之外,他最宠爱的子嗣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太阳。
即便是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女孩,也能在荷鲁斯这里得到超过身份隔阂的礼遇。
她相信这是常态。
【别太惯着她,兄弟。】
另一边,蜘蛛女皇有些幽怨的声音飘了过来: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且这次看起来似乎往里面缩的更深了些,只留两只靴子在空中晃晃荡荡,青蓝色瞳孔却紧盯住了露西的脸。
【什么事让她自己干:反正都老大不小了。】
“嗨,瞧你说的。”
“不宠自家孩子宠谁啊。”
【……】
摩根没有回应,她只是端详并试图猜测出露西的意图:只见她的小女儿正以一种满是感慨的姿态盯着面前的白色果粒,想必又是回想起了某些事情。
毕竟能被摩根带在身边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古老品种:当它们在实验室中诞生的时候,人们还普遍认为奥斯曼是罗马的毁灭者,而非是罗马的又一个王朝。
只不过,原体的品味似乎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赞许:露西面无表情的将果肉放在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看向摩根,微微举起了自己空闲的那一只手。
翘起了小拇指。
难吃。
没有出声,但是看嘴型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
阿瓦隆之主感觉到自己的脑仁在轰鸣。
她收回了视线,全神贯注地看向荷鲁斯的方向,以避免待会再发生什么母女相残的人伦惨剧,而刚忙完了手头事牧狼神则是一边思考着自己靠近露西的这只手该往哪边儿放,一边抬起头来,与蜘蛛女皇对视。
两个原体之间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才说到哪来着?”
荷鲁斯眨了眨眼睛。
【共识。】
摩根只是吐出了一个词。
“啊,对。”
牧狼神笑了起来。
“我们达成了共识:我相信这会是美好合作的开始。”
【当然。】
摩根分出了一缕目光,确定她的父亲没有任何异样。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点别的了?”
荷鲁斯的身体向后倾,他看起来相当的放松,搭在桌子上的巨掌成为了露西的支架:摩根的养女将自己的碟子放在上面,一脸安详的咀嚼着果肉,然后又拿起了旁边的儿童饮料。
【比如说?】
“比如说:你觉得我们到时候该如何对付马卡多和泰拉?”
——————
“咳!咳!咳!咳!”
“露西?小家伙,你怎么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
【你不觉得现在讨论这些问题有点好高骛远了么?】
说话间,摩根瞥了眼被扔的远远的饮料杯,被放在一旁的餐碟以及荷鲁斯手中半湿的毛巾,还有刚刚被这毛巾擦得锃亮的露西,总有点奇妙的亲切感。
“我不觉得这是好高骛远。”
荷鲁斯以平生最轻柔的姿态拍着露西的后背,但他看向摩根的瞳孔中闪烁着切实的寒冷。
“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所以有些事情在一开始就要定下基调,而且听我一句劝我,摩根,不要再对神圣泰拉心怀侥幸了:他们将我们视为竞争对手,也许不会直接攻击,但围绕着我们的切实利益注定了我们之间很难能和平共处。”
“除非能有一方做出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让步,那是就连你、我或者马卡多都无法拍板决断的让步,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放下你软弱的心脏吧。”
【我可不软弱。】
原体本能地反驳了一句。
【我只觉得现在就分裂帝国不是一个好……时机。】
露西的眉头跳了跳。
“谁说我们要分裂它了?”
荷鲁斯自信的反问道。
“我们不过是要站出来,以一个对等的姿态,在帝皇留下的规则内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泰拉人进行正面对抗罢了,这甚至不需要流血,只关乎声望和口才。”
“恰恰相反,摩根:如果我们任凭泰拉再这么一言堂下去,那样反而才会分裂帝国,因为泰拉的异议者中包含了只是不满的人和决定反抗的人,马卡多的压迫只会将他们同时逼向极端。”
“而我们站了出来,让那些不满者看到了一杆可以投奔的大旗,我们可以引出这些矛盾,将问题摆在台面上,在可控的范围内尽可能解决掉问题,消除掉不满来换取这些人对于帝国的忠诚:泰拉可不会主动做这些事情。”
“他们只会以帝皇的名义,去满银河的乱收税。”
牧狼神摇了摇头,随后有些傲慢的指了指露西。
“哪怕让你的小女儿坐在那些高领主的位置上,也不会比他们干的更糟糕了。”
“至少她不会毫无理由的在全帝国搞苛捐杂税。”
【……噗!】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摩根绷住了嘴角,眼含笑意地看向面色不佳的露西。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异议。】
“不和我讨价还价一下?”
【你又没说错。】
“啧,真有点不习惯。”
“以前你都会反驳我的:我反而怀念你冰冷的立场。”
荷鲁斯歪了一下脑袋,他不是什么心思迟钝的人物,蜘蛛女皇的异样自然被他看在眼里:自从摩根的小女儿来到这个房间里后,她就变得束手束脚了,那种刻薄的嘴唇也被收了回去。
不想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破坏身为母亲的形象,嗯?
他原本还以为只有圣吉列斯这种家伙会这么干呢。
不过:这倒是意外之喜。
端详着露西那张总是能够扣动他心弦的面孔,牧狼神的内心中想起来噼里啪啦的算计声:这个小家伙倒是和他亲近,如果每次谈判都能有她在场的话,没准能够让摩根投鼠忌器一下?
虽然他现在的确没什么理由从蜘蛛女皇这里占便宜,但哪怕没有现实中的好处,看见一向令人感到扎手的阿瓦隆之主窘迫的模样也的确是件乐事。
更何况……
这小家伙的确很可爱:可惜她不是个凡人。
牧狼神笑了一下,他轻轻地拂过了露西黑色的发丝。
不得不承认,摩根的这个作品可真是完美:如果他只是在看见的第一个瞬间,误将这个小丫头误认为是自己的父亲倒还罢了,但是放在身前仔细地看,荷鲁斯却是觉得越看越像。
虽然早在乌兰诺上就曾严肃的发过誓,他不会再去敌视或者怨恨任何一位兄弟,可现在,荷鲁斯还是觉得有点嫉妒:他嫉妒摩根和佩图拉博等人的精妙才华,能够造出巧夺天工的存在。
帝皇在上,他们的父亲就不曾给予他任何一项能够稳压其他所有兄弟一头的专长,这在很多时候都是荷鲁斯的心病:一旦与帝皇有关便又更甚了。
其实曾几何时,牧狼神觉得自己的这块心病已经被挖去了:在尼凯亚之后,伴随着马格努斯事实上退出了大远征,而荷鲁斯本人得到了帝皇亲自赋予的灵能,他曾一度认为自己在这个虚妄的领域中走到了众兄弟的前面,至少能够与仅剩的摩根并驾齐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炫耀的专长。
这种安心感一直持续到面色不佳的蜘蛛女皇伸出一只手,便将他牢牢困在椅子上的那一刻。
嗯……算了,不提这些了。
荷鲁斯有点伤感:一部分原因来自于腿上的这个小家伙。
如果不是很确定他的父亲的确保持着洁身自好,而且银河中也没有强大到能打倒他的人的话,那战帅就要忍不住猜测:摩根其实是养了个【星辰之子】,又或者是帝皇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在了一个新的肉体里面了。
(星辰之子:一个非常早期的半废设定,指某些肉体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女性能抗住帝皇的炮击从而诞下有其血脉的孩子)
嗨……怎么可能……
战帅旋即摇了摇头:看来自己在这段日子里,的确是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荷鲁斯的目光变得狐疑,静悄悄地盯着他的姐妹。
通过对于各种情报的总结和这段时间里的观察,有一件事牧狼神已经深信不疑:他的这位阿瓦隆姐妹绝对和他们的父亲有着非同一般的关联,如果说帝皇在离开大远征的时候,会选择将某种隐秘保存在摩根这里的话,那荷鲁斯是绝对不会感到意外的。
这也是牧狼神会来找摩根谈合作的原因之一:如果就连帝皇都选择相信这位姐妹,那么在战帅的眼里,与摩根的合作就是一件绝对没有危险的事情。
毕竟他的父亲已经亲自帮他把过关了,不是么?
荷鲁斯微笑着。
“既然如此的话,这个问题我们暂时就谈到这里吧。”
他懂得见好就收。
“毕竟这是个大问题,涉及到我们所有的兄弟和无数人,我们至少要与某几位原体有过交流后才能确定接下来的基调:虽然大部分兄弟可能不在乎这些问题,但我相信还是有几个人会在乎的。”
【基里曼是一个。】
摩根飞快的微笑了一下。
【但你放心,我会安抚好我的麦克白的。】
“还有福格瑞姆与圣吉列斯。”
牧狼神摩挲着下巴。
“不过运气使然:我们很快就有机会和他们单独聊聊了。”
【对啊……】
提到这两位,摩根才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们怎么还没到。】
“出了一点小意外。”
荷鲁斯满不在乎。
“帝皇之子和圣血天使在往我们这里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求援的信件,他们决定先去解决掉那里的麻烦,然后再与我们汇合:不过距离他们承诺的抵达时间似乎的确已经过去太久了。”
“所以我在想:我们要不要主动去找一下他们?”
【我没意见。】
摩根瘫软在了椅子里。
【还有呢?】
“还有……”
荷鲁斯突然犹豫了一下。
“我还想和你聊一聊:来,我的小露西,先从叔叔这下来。”
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的荷鲁斯微笑的看向了露西,但是摩根的养女却并没有顺从战帅: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一样,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盯住了荷鲁斯……
头上的金冠。
“漂亮。”
露西指着那顶象征着战帅和权力的冠冕,伸手讨要。
【露西!】
摩根尖叫了一声,并非是因为生气,而是困惑。
【干什么呢!】
“嗨,没事。”
倒是荷鲁斯在愣了一下后,立刻就笑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牧狼神随手就取下了头上的金冠,然后就将其塞到了露西的手里面。
“呐,拿玩去吧:记得别给叔叔玩坏了啊。”
当露西抱着战帅的金冠,欢天喜地的跑到一旁后,只留下了面色轻松的牧狼神,以及对于眼前一幕感到震惊的蜘蛛女皇。
【荷鲁斯,你……】
“我怎么了?”
牧狼神笑得灿烂。
“你还是不信么,摩根?”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战帅,冠冕,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我真的已经看开了”
“比起这些……”
牧狼神弯下了身子,笑盈盈的瞳孔中闪烁着冷光。
“我倒是更想知道。”
“你有没有兴趣教授我如何使用体内的这股力量?”
【你是说灵能?】
“难道我体内还蕴含着什么其他的强大能量吗?”
牧狼神反问到。
【可以倒是可以。】
蜘蛛女皇沉吟片刻。
【你有什么紧急的需要么:我看看我们从哪开始学起。】
“倒是有一个。”
荷鲁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耳边有些来自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低语声。”
“duang——”
【露西!】
“嗨,没事,摩根:摔不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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