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夜雨，老师的过往。

    我本是山神之女，在水边不停纺织，日复一日虔诚地等待神的来访。
    而后坠入深渊，化为络新妇。
    为了求得安身之所，我布下罗网，坐镇其中。
    在网中，我就是神，操纵落网者，步步得遂所愿，若有阻碍，不论是谁，一律杀、无、赦……
    选定了目标后，络新妇一路尾随着这个男人，回到他的寒酸的家。
    一栋两层的小木屋，十分破旧，木造的墙体发霉严重，部分窗户破了，只是用报纸围了起来。
    那时刚好也是梅雨季节，整天都下着阴沉的小雨，他那个家里一切都泛着令人作呕的霉味。每当有风吹来的时候，整栋木屋都摇摇欲坠，简直就是一栋危房。
    那个叫远野的老师躺在潮湿的被窝里，嘶哑地说着：“明天要去找镇长商量一下啊，不然那些学生该怎么办啊......”
    “咳咳~~”
    被窝里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栖息在天花板夹缝里的络新妇看下来，看到了他手心鲜红的颜色。
    这个男人快要死了，即便自己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天。
    络新妇心想，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没吸**血的需求，杀人只是本能而已，并不用在意猎物是否好吃。
    第二天早上，远野去见了镇长。
    在那个同样破败的镇长家里，她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镇长，继任者有消息了吗？”
    “远野老师，我尽力了。”
    “为什么这样说？”
    “没人愿意来这种偏僻的地方执教的，有知识的人，都往大城市跑了啊。”
    “那几个孩子怎么办啊？”
    “有钱的就送去县里读吧，没钱的，只能~~唉。”
    “镇长，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
    “要不，你去问一下夏目先生的意见吧，他是这镇子里唯二的学着。”
    从镇长家里走出来，远野的脸色更灰败了。
    络新妇一路跟着他走回学校，同样是破旧不堪的学校，只有一间房，五个学生。
    教室里潮湿的桌子也在散发着腐臭的气味，木框窗户破损严重，只用报纸草草贴补，很难一下子打开。
    等那五个学生来到课堂之后，沮丧的远野重新变得温柔起来。
    [雷神小动，刺云雨零耶，君将留。]
    写完这几个字，他咳嗽了一声，压下喉咙的甜意，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隐约雷鸣，阴霾天空，说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天气。这是《万叶集》中的雷神短歌，而这首短歌，还有一首相对应的回歌。”
    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那首回歌。
    [雷神小动，虽不零，吾将留妹留者。]
    “这一组和歌称为“相闻歌”，是男女互赠的恋爱之歌。女方以和歌问道：“如果下雨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吗？”男方回应：“只要你希望如此，就算不下雨，我也会留下来。”
    像是为了回应他温柔且浪漫的话语，木质窗户外的阴沉乌云，在顷刻间放晴。
    耳边传来了清脆鸣啼，循声望去，发现树冠上有两只头上长着红色羽毛的鸟儿交缠飞翔。
    络新妇眯着眼望向天空，金色的雨如同风中飞舞的火焰，无比灿烂。
    第三天的时候，远野去找了夏目先生。
    和远野那个破落的小木屋相比，夏目先生的家简直可以说是个豪宅。
    当然了，也只是相对的。在这种偏僻的小镇，再豪又能豪到哪？
    谈话一开始是非常和谐的。
    只是当远野提出想让夏目先生去学校里执教之后，而夏目先生表达想要当县里的知事后，气氛就变得僵硬起来。
    尤其是当络新妇听到远野口中骂出“往往越无能无才的小人，越是削尖脑袋想要爬上无法胜任其职的位子”这句话后，夏目先生的脸色变得更可怕了。
    人是不可能一边攥紧拳头一边微笑的，只有猴子才会那样。所以没有人在遭受别人责难与训斥时，还能愉快起来。
    但人类本来就是猴子进化而来的，虽然褪去了浓密的毛发，但本质还是带着野性的。
    这份野性，就是动物的本性。平时人类都会将自己的本性隐藏起来，可一旦野性藏不住的时候，就会像草原上那些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牛，猝不及防地甩动尾巴抽死肚子上的牛虻。
    远野不出意外的挨打了，身体孱弱的他单方面挨打了，被打得奄奄一息。
    而夏目先生，也被抓了起来。看来县知事的位置，注定与他无缘了。
    两个人都为自己制造出来的麻烦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络新妇暗暗感到好笑和鄙夷。
    人类，就是这么无法理解的生物。
    对于妖怪来说，所谓生活的意义，无他，“不要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可人类学不会这样，他们总是会给自己制造出许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麻烦事出来，但又因为没能力解决，只能放之不理，任由这些麻烦腐败、溃烂。
    比如说，现在正在进行的对外侵略战争。
    听说快输了啊。
    啧啧，可笑。
    那天晚上，远野先生的家里。
    肮脏的墙壁、廉价的镜台、枕边散乱的草纸，在油灯脆弱的火苗下，美艳的女子站在潮湿的被窝前。
    “我是山神之女，临死前，告诉我你的愿望吧。”
    故事的最后，远野先生死了，而那五个孩子的老师，换成了一位美得与这个偏僻小镇不相称的新川老师。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哗啦啦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响声。藤原星空看着外面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树木，心中竟有些黯然的忧伤。
    偷偷回头瞥了一眼黑暗中的老师，最终没有问出那句“远野先生是被你杀的吗”，而是柔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新川结爱脸上闪过追忆的神色，“后来战争结束了，经济好了起来。小镇不缺老师了。那五个孩子也慢慢长大了，我就离开了那个小镇。来到东京后，想着也无事可干，就一直在当老师咯。”
    “就这样啊？”藤原星空很失望，叹息道：“我还以为一个大妖的故事有多波澜壮阔呢，结果你就只是当了几十年老师？会不会太没出息了点？”
    “藤原同学，请你注意和老师说话的态度。”
    “不过我很喜欢没出息的大妖。和那些整天想着毁灭世界啊，统治人类的大妖相比，没出息的大妖多可爱啊是不。”
    “欸？”新川结爱迷糊地眨了眨眼。
    “欲望这种东西啊，就像高山上的滚石，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藤原星空看着漫天的雨幕，忽然想起了北川高中新闻社的那个前社长。
    “就好比曾经的我，为了变强，做出了一件伤害了许多人的事。妖也是一样的，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呢，就必然会打破人间的和平。”
    “这样是不对的，会伤害很多无辜的人的啊。你说这些大妖既然那么想毁灭世界，为什么不去用开水浇蚂蚁洞呢？这样一天就可以毁灭世界几十次，何必出来霍霍人间对吧。”
    新川结爱怎么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师被好像被自己的学生教育了。
    但并不感到恼怒，反而还挺喜欢他这种说法的。
    用开水浇蚂蚁洞真的有那么刺激吗？下回得试一试。